快乐生活

“我在北京，三天了。明天到东京，后天到新加坡。然后回美国”。

晚上10点，下班后，接到Z君的电话。

“欢迎你回到祖国”。上了一天的班，累得半死，我的语气里有的可能只剩下揶揄。

“祖国？我没有这个概念了。”这个笨蛋倒是没有听出我的取笑。

“那么，最近好吗？”

“不好，事业上一事无成， 生活上一片空白。”

“啊？”
 “真的，不骗你”。

想来人对自己的评价和别人对他的看法真的是两回事。Z君在美国混，自己当老大，手下基本上都是纯种美国人，赚着美圆，过着半退休生活，满世界飞来飞去，还觉得不满足；我每天在单位起早摸黑工作，干得差点得头颈病，没有几个钱，还整天乐不颠颠的（当然，坦白说，偶尔也是抑郁的）不过，有意思的是，这就是真实人生。

“如人饮水，冷暖自知”。真实的人生，快乐与否，真的和你的金钱没有很大的关系。

J君，我的发小（当然，用他故意让人误会的话就是开档裤朋友，或者叫青梅，其实是不折不扣的“男闺蜜”而已。）按照世俗的理解来说也算是成功人士了，自己当老总，太太是外企高管，可是， 看上去总好象是抑郁症患者。

“我老婆一定要我再生一个，可是她从来不喜欢管孩子，以后又是我的事情。我已经戒了三个月酒了，天天还要造人，还要想办法少交点超生的钱。你说苦不苦？”

“我的外语不好，可是她要移民加拿大，你知道我最后将怎么死？孤独，然后得老年抑郁和痴呆症而死。”

     “昨天陪客户去唱歌，喝多了，在沙发上睡了一觉，醒来后手表不见了，虽然不贵，只有一万五，可是，店里就是不承认。你说讨厌不讨厌？最后说给我两千，我不要了。”

    都是琐事，跟普罗大众的烦恼比，几乎有点矫情，几乎根本不值得一提。但是，是真切的不快乐。

在美国掀起收视狂潮的《绝望的主妇》，一到中国，几乎是小众们的片子——很多中国女人质问说，这还叫绝望，她们绝望的是什么呀？没有合适的性伴侣，先生没有激情，生活一成不变，都是什么不值得一提的小破事呀？！我们哪里有功夫为这样的事情绝望！

     最近，于丹的《论语心得》很红。她常在杭州出没，特别是我们大院。“花未全开月未圆”才是最好的境界，她爱这样说。口才不错，人也有点魅力。面对面的交流后发现。她对论语的解读，很多专家说毛病多多，我还没来得及看，只在新闻中零星读到。但某人看了点，说，她至少关注了人的快乐。

  快乐是什么？

《论语》早就告诉过我们——应该是

“暮春者，春服既成，冠者五六人，童子六七人，浴乎沂，风乎舞雩，咏而归。”

咏而归。今天的太阳很好。心情不好。

尽管中午跟闺蜜吃过饭，也喝过了咖啡。

没有切实的理由，大概也只好责备自己的矫情。生活里总有些东西,让你无法一耸肩就丢开.开车，跟着音乐哼唱回家。恩，勉强也可以叫咏而归。 快乐生活。“BE HAPPY”。我们努力学会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开到荼糜

记得小学三年级，偷偷看《红楼梦》，其中一章节提到，大观园里的少爷小姐丫环们欢聚一堂抽签，麝月得第五支花签，是荼糜，“韶华极胜”，签上注古诗一句：“开到荼糜花事了”。荼糜是什么?年少，不要说男欢女爱看不懂，这些也不甚了了.后来才知道，其实荼糜是一种花，“属蔷薇科，枝藤蔓，叶小而绿，夏季开花，白色无香气，是夏季盛放的最后一朵花，所以开到最后的花是它，荼糜谢了之后，就没有花了。”故荼糜有完结之意味，花语为“末路的美”。佛说,开到荼糜是尽头，只是生命中最后的华丽，纵然盛极，也终有点悲凄。

突然想到荼糜，是因为周末见过她——“小加”。这个月的１８号，她在杭州最有情调的南山路开了家酒店。以为是小打小闹，去一看，居然很是回事。

酒店位置不错，在中国美院的对面，店名里含着她的名字，整个店是紫色的基调，桌椅、窗帘一色的紫，不要说餐具，连烟灰缸也很是雅致，灰紫，造型简约——果然，是她在宜家一手挑的。菜单看样子也是请人专门设计过的，扉页是写成了藏头诗格式的店名。菜源也是精心准备过的，都挑了原产地。２００万左右的投入，她是投资方，请了同样是女性的经理人——婉约，但已经很象样，可以算是杭州的精致餐厅了。

　 小加，自称是“男人大学的毕业生” 。杭州女子，跟这个城市一样，有着秀丽的容颜。不是那样浓墨重彩的性感，而是清秀的单薄。用花比喻，就是白色的梨花吧，清清浅浅的那种，有一种让人怜爱的娇怯，但骨子里，却是很有主意，也能干得很。不过，普通男人大多是笨蛋，估计一看见她都会生出保护她的念头。

当然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，但，机缘巧合，认识她居然很多年；说起来，她是姐姐的闺密；后来，采访了她父母；再后来，采访时承蒙她的情人的照顾——因此后来，隔一两年，吃个饭，聊聊天，她请客，如此而已。不过，她实在是有故事的人，而我的天性虽然对人非常疏懒，基本上属于五分钟热度，但对故事感兴趣，所以陆续交往到今天。

这一天，她显然请了不少人，分花拂柳的四处打招呼，我们的包厢，只陆续来坐了坐，喝了几杯。算起来，一过年，她都３８虚岁了，可是两年不见，她似乎更年轻了。这样的冬天里，穿了嫩绿的上衣，今年最时髦的短裤配靴子，短发染黄了，只略略烫了烫，一冲眼，也是３０岁左右。一坐下，她就大呼小叫：“今年可能要请你们喝喜酒了！他是上市公司的老总，现在在上海工作，昨天来过了，下午才走。长得也相当不错，属老虎的。呵呵！”

看得出小加是真心的高兴，我却有点诧异：“那他呢？”

“他？刚离婚了，可是我不想要他了！对了，这酒店开张他也帮忙，我告诉他，这是你欠我的，必须帮忙，是命令！对了，而且，一根香烟也别想要！”

小加的故事，还要回到１０年前，那时，她大学毕业，认识了一个男人。很不幸，有妻子的那种。有些权势，但并不是很有钱。　年轻的爱情，就象大火，烧毁了一切。她从聪明的女子变成苯女人。男人的衣服是她买的，男人孩子的衣服也是她买的。　傻是必然的，但男人似乎也有行动，也有承诺，从家里搬出来，说是离婚。但是，妻子闹了自杀。男人还想要前程，终于，死心。只是，１０年就这么过去了。

好在女人，尤其是漂亮的女人，往前走，遇到的总还是男人。小加这样的女人，男人想让她上当，她也给男人当上，终于在另外的城市遇到了现在的这个。也是４０多岁的中年男人，也不难看，也有一切抛不开的东西。　只是这一次，小加心里已经没有奢望，她选择了离开，没有想到，男人居然舍弃了一切。以他的资本和薪水，杭州没有公司供得起，于是去了上海。安定下来了，才告诉小加。　

小加自然是惊喜和满意的，惊喜到就这样告诉已经两年没见她的我们。

惊喜还有，最先的那个男人不知道怎么想的，终于，也离了婚，就在小加开店前，告诉她，想重新开始。

“我告诉他，现在，你连资格也没有了！”

“真的无动于衷？”我也怪自己有点八卦，但毕竟问了。（呵呵，当时还原谅自己,想下岗了，估计可以改行当情感小说写手,其实骨子里还是好奇）

“真的，无爱也无恨。”

“那么，敬你一杯。”

一仰脖，小加喝了。喝她自己的酒，在她自己的店里。醉，也无妨。　

照理说，很应该为她高兴，毕竟，朋友一场。毕竟，看上去结局也很完美。毕竟，岁月眷顾，小加看上去还不老。不，简直是荼糜，盛开着最后的美丽。有人说，３０到４０岁的女人最美，以前一直觉得是一种对这个年龄段女人的安慰，现在看看，也不尽然。

但是，竟然有些伤感，想起了我喜欢的歌；幸福就象花季，开到荼糜。　如果你不珍惜，思念也会过期。

希望这回，小加不是爱上爱情。

 理想生活

 “香格里拉的西餐厅重新装修过了，中午去，我开车接你？”

正忙得昏天暗地，接到闺密的电话。其实我们上星期才见过面，但这小妮子本周请了假休息，估计休息得不耐烦了。人总是这样，忙得时候抱怨自己没有时间发呆，真有空让你发呆了，看全世界都在忙碌，又觉得自己被抛弃了，心里空落落的 。谁叫我是她十多年的密友，得，只好放下手头的工作，陪她去。

香格里拉是她最喜欢的去处，而去香格里拉的必经之路，北山路则是我最喜欢的一条路，所以我们总是一拍即合。尽管已经是冬天，梧桐上尽是残叶，西湖里空留残荷，一片萧瑟清冷的气息。看车窗外滑过的西湖水波，缎子一样平静，灰色的调子，仔细看，却有无尽的涟漪，让我想起30岁的女子——未来已定，姿色犹存，眸子里不再是游移，而是从容和镇定。

香格里拉就对着西湖，我们约会的老地方之一。很开心，所谓的重新装修，没有改变餐厅原来的格局。还是栗色木地板，杏黄墙纸，只是桌椅的颜色有所改变。闺密说，喜欢变中的不变，就证明女人已经三十——如果足够年轻，你就有足够的勇气改变一切。

据说，最聪明的人，是“要成为不可预测的，要成为一直改变的，永远不要停止改变，惟有如此，生命才能够成为一件赏心悦目的事”，但，若真的要这么做， 也许已经有很多的牵绊。就说闺密，想去国外念书，可是又放不下手头的种种——正式员工的身份，还要不要？出门一年，当处长的老公会有外遇吗？孩子又应该交给谁？变和不变，就成了难题。心里的冲动和最后的落实，就成了矛盾。

“我的理想生活是，在成都，天天泡茶馆，旁边，无数人搓麻将，哗啦啦的流水席”。吃好饭，侍者给我们炮了奶茶，白色的茶具，底下有蜡烛温暖的火苗在跳跃。 闺密突然说。单位里正要打造她做杭州的“陈文倩”，这妮子竟然可以这么想。

“你的呢？”

“我的？不知道，也没想过，或者，在大英博物馆，做图书馆管理员，象一只猫，冬天就偎在壁炉前，夏天最好找有浓荫的窗边位置，有看不完的书，看乏了，就地打个盹，高兴了，写点书评什么的。”

“就这点出息，不想做什么默多克？”
     “就这点，也不一定能实现呀。”

西湖不远，餐厅有落地窗，冬天了，外面依然有经年的老树，不顾季节的变化，一味地碧绿。我们一起喝着茶发着呆，做做白日梦。好在，我们还有梦想。可惜的是，我们不喝酒，瓦雷里说：在消失的酒中，奔腾着最深的姿容。我希望，在我们平静的生活中，永远奔腾着最美的梦想。哪怕岁月流逝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聪明糊涂心

   我的工作，其中一项免不了的程序就是天天看报，把自己弄成“黑手党”。那天，找不到一条有用的信息，正有些懊恼，突然发现报纸的角落有小文介绍说，张爱玲的旧小说《郁金香》出版了。给相熟书店的老板电话，居然有，顶着冷风巴巴跑了去买来，泡了杯茶就着马上看。结果上当，厚厚的一本，收录的全是旧小说，家里全有，《郁金香》是个短篇，薄薄九张而已。不免有些失望。

     《郁金香》，自然也是张氏极拿手的爱情故事，主角是一个叫金香的丫头。有两少爷喜欢， 一个当然是图她的年轻；另一个，多少有点真心，起码有过试图的承诺。但终于，生活还是按照自己的轨迹在走，除了惆怅，什么也没有真的发生，什么也没有留下。多年后回头去看，竟然连细节也成了无聊可笑了，只有怅触是真实的。语言是一贯的张氏风格，艳丽、通透，一堆堆让你意想不到的比喻句。

   看张爱玲的小说，总觉得她应该够有才情，够了解男人，怎么也想不到，没几个回合，她竟然栽在胡兰成手中。在送他的照片背面，写下了深情的告白：“见了他，她变得很低很低，低到尘埃里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，从尘埃里开出花来。”

   然而遇见的胡终究是个滥情的人，欣赏张爱玲，也喜欢别的女人，尽管，也足够有才情。护士也好，不识字的女人也罢，几乎见一个爱一个。全然忘记了当初的承诺：胡兰成张爱玲签定终身，结为夫妇，愿使岁月静好，现世安稳。

        因为懂得，所以慈悲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 再聪明，张爱玲也只好糊涂，后来她与胡有着简短的书信往来，甚至接济他。再后来，张爱玲旅居美国。胡兰成居日本。

   爱情，到底容不下这许多人。

      这个故事已经远了，但故事总还在发生，翻着《郁金香》，不知道为什么，突然想起了某人曾跟我讲起的故事。

   某人的同学，自然是女的，非常漂亮 ，开A8，住湖景房，月薪大约3万。但是不可救药的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——一个政府机关的普通公务员，这份感情持续了快10年。其间，无数人的劝过她。每年同学聚会 ，大家都羡慕她的天马行空，但也都不约而同的劝她，早点回归正常的生活。但是她说：我愿意。你们如此这般的劝我，是为了什么？为了让我幸福，对不对？ 我现在很幸福。

 同学继续劝：这种幸福是缥缈和不实际的。

 她就回复：都10年了。我们快和夫妻差不多了

大家又劝：你不是他的妻子，只是情人，他也不可能为了你离婚。

她又回复：他要离婚我还不要呢。他现在为什么愿意和我在一起？我为什么愿意和他在一起？就是因为我们彼此都觉得没有家庭和婚姻的羁绊， 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给了对方，他把自己最繁琐和无味的生活都留在了家里 ，给我的都是最激情和浪漫的部分 ，我为什么要连糟粕一起照单全收？

   这是另外一个城市的故事。300公里外。我不认识女主角，也不可能在现场，我看不见她的表情，叙述者只说起她的美，但是我更想弄清楚的是，她究竟是聪明还是糊涂？或者，揣着聪明装糊涂？还有，她是爱上那个人，还是爱上了爱情？所以，甘愿？所以在描述中忽略所有的不甘？所以“在尘埃里开出花来”？男人和女人，看问题，到底不同。

      12月份的《COSMOPOLITIAN》，有个标题非常抓人：经历多少男人，才能成为女人？

      不过，如果我是主编，也许我更想问：要经历多少男人，才能成为聪明的女人？

   或者，如果还相信爱情，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聪明女人？

    马修的世界

尽管还有残留的天真，但毕竟，已经很少惊诧和感动。聚会，看女友的友人带来一个小男生，是新情人，89年生，尽管私下我有些奇怪她的口味，对她的“性教育从零岁开始”理论的如此实践应用更觉新鲜，也掐着手指头计算这个熟练过来招呼的小男生今年是17还是18，但脸上毕竟也学会了淡然面对。应酬，见一号称是进福布斯排行榜的男人到处找稍微有点姿色的女人要求“单独谈谈感情”，也已经学会不再大惊小怪，只是婉拒他试图的拥抱，还成功保持住了礼貌的微笑。不过，看马修， 却轻易被打动了。

马修，自然是男人。而且还是有毛病的男人。酗酒，偶然还跟妓女上床，没钱用了，就当当私家侦探。不过，这并不妨碍我对他的欣赏。呵呵，自然，生活中喜欢这样的人，算你倒霉。不过，在小说里，无妨。

马修`斯卡德是美国作家劳伦斯笔下的人物，曾是个警察，因为误杀了一个小女孩，他陷入了无尽的自责和困惑中，辞去了原来的工作，离开了妻子和两个孩子， 独自生活在城市的小旅馆里。喝酒，自然，还有咖啡，偶尔去看他喜欢的拳击比赛。不过，生活要继续，于是兼职做做无证侦探。《八百万种死法》《酒店关门之后》《到坟场的车票》《屠宰场之舞》，在所有的故事中，这个反英雄的，并非风度翩翩的侦探一边跟自己的酒瘾作对，一边寻找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，用种种正义非正义的手法揪出凶手，让他付出自己该有的代价。不管什么样的处境始终保留自己的原则，也许要付出自己生命的代价,这就是马修做人的底线。

但，过去，并不因为你的拒绝而消失。即便是破案后，他也从来没有所谓声张正义后的沾沾自喜.有时候,  凶手其实也许有自己的不得已,真相也并不总是见得到人,最后,也许无所谓对错.但,必须如此.伤感，惆怅和无能为力，才是生活的真相。

“于是我们又过了一夜,

吟诵表演什么都有,

每个人都知道他终会孤寂,

当酒店关门之后.

于是我们干掉这最后一杯,

敬每个人的欢喜与哀愁,

但愿这杯酒的劲道,

能撑到明天酒店开门.

我们踉跄走出,

像一群麻木不仁的舞者,

每个人都知道他必须问什么,

每个人也都知道答案会是什么.

所以我们干掉这最后一杯,

酒如利刃脑子碎成片片.

反正答案一点也不重要,

问题也就无人提及.

我那天心碎不已,

但明天自然又能修补完好,

如果我带着醉意出生,

我或许会忘掉所有悲伤.

所以我们干掉这最后一杯,

有一句话我们永远不说出来,

谁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,

他就会知道何时心碎.”

又过完了寻常的一天,车祸\跳楼\讨薪\死亡,很多人的日常,我们记录;没有人记录我们自己的生活.欢喜或者哀愁, 心碎或者遗忘,也许时间还不到午夜,到马修的世界走走,或许生活多少容易些.